（武當山金頂，雖然現代資料不再支持張三丰創拳的說法。但是這仍然是浪漫的武林傳說。）
王征南墓誌銘。作為中國武術史上第一次出現內家拳三個字的關鍵文章，頗負盛名，尤其是作者黃宗羲又是一代大儒，更增加這篇文章的權威性。也因為這篇文章從此以後中國武林生出了少林武當之戰和內家外家之爭。
本於追根溯源的精神，了解當時所謂的內家拳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我努力閱讀原文並且嘗試翻譯成白話文。可惜這篇文章中能夠解讀原貌的要素很有限。能夠知道的大概有幾點。
1. 內家拳主張以靜制動。可能主張後發先至的戰術。
2. 打穴。文中有詳細描述內家拳擅長打穴。打穴有小說中才有的神效而且還有銅人簿流傳。
3. 應手即仆。可能擅長摔跌技法？
4. 打人很痛。這點似乎有點廢話，但是文中確實也有一些描述王征南打人很痛。
可能是我個人偏見所致，以上幾點我個人認為王征南的內家拳比起現在流傳的內家三拳，其實更像南派拳術。尤其是王征南大部分時間是生活在浙江一帶，學到的武術風格接近南拳的可能性應該很高。不過他的內家拳實際面貌現在也不可考，雖然大陸有所謂四明內家拳傳世，但是可信度個人純疑。
擺開武學上的疑團和迷霧。王征南其人和明末多數的學者和武人一樣，一身才學，最終卻成為亡國遺民，無處發揮只能默默終老。
如果不是黃宗羲父子的兩篇文章，又有誰知道曾經有過這麼一個簡直可用傳奇來形容的武林高手呢？這樣的高手在中國歷史中絕對不在少數，但是被記得的人屈指可數。
想起來總讓人不勝唏噓......
以下為王征南墓誌銘原文
王征南墓誌銘 黃宗羲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故別少林為外家。蓋起於宋之張三丰。三丰為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進，夜夢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百餘。三丰之術，百年以後，流傳於陝西，而王宗為最著。溫州陳州同從王宗受之，以此教其鄉人，由是流傳於溫州。嘉靖間，張松溪為最者。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葉繼美近泉為之魁。由是流傳於四明。四明得近泉之傳者，為吳崑山、周雲泉、單思南、陳貞石、孫繼槎，皆各有授受。崑山傳李天目，徐岱岳，天目傳余波仲，吳七郎，陳茂弘。雲泉傳盧紹岐。貞石傳董扶輿，夏枝溪。繼槎傳柴玄明，姚石門，僧耳，僧尾，而思南之傳，則為王征南。
思南從征關白（註1），歸老於家，以其術教授，然精微所在，則亦深自秘惜，掩關而理，學子皆不得見。征南從樓上穴板窺之，得梗概。思南子不肖，思南自傷身後莫之經紀。（註2）征南聞之，以銀卮數器，奉為美檟之資。思南感其意，始盡以不傳者傳之。
征南機警，得傳之後，絕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則不發。嘗夜出偵事，為守兵所獲，反接（註3）廊柱，數十人轟飲守之。征南拾碎磁，偷割其縛，探懷中銀，望空而擲。數十人方爭攫，征南遂逸出。數十人追之。皆殕地，匍匐不能起。行數里，迷道田間，守望者又以賊也，聚眾圍之。征南所向，眾無不受傷者。歲暮獨行，遇營兵七八人，挽之負重。征南苦辭求免，不聽。征南至橋上，棄其負。營兵拔刀擬之。征南手格，而營兵自擲仆地，鏗然刀墮，如是者數人。最後取其刀投之井中，營兵索綆出刀，而征南之去遠矣。
凡搏人者，皆以其穴。死穴，暈穴，啞穴，一切如銅人圖法（註4）。有惡少侮之者，為征南所擊。其人數日不溺，踵門謝過，始得如故。牧童竊學其法，以擊伴侶，立死。征南視之，曰：此暈穴也，不久當甦，已而果然。征南任俠，嘗為人報讎，然激於不平而後為之。有與征南久故者，致金以讎其弟。征南毅然絕之曰：此以禽獸待我也。
征南名來咸，王氏，征南其字也。自奉化來鄞。祖宗周，父宰元，母陳氏。世居城東之車橋，至征南徒嶴。少時，隸盧海道若騰（註5）。海道較藝給糧，征南嘗兼數人，直指行部。征南七矢破的，補臨山把總。錢忠介公建（註6），以中軍統營事，屢立戰功，授都督僉事副總兵官。事敗，猶與華兵部（註7）勾致島人（註8），藥書往復。兵部受禍，讎首未懸，征南終身菜食以明此志，識者哀之。
征南罷事家居，慕其才藝者，以為貧必易致，營將皆通殷勤，而征南漠然不顧，鋤地擔糞，若不知己之所長，有易於求食者在也。一日，過其故人，故人與營將同居，方延松江教師，講習武藝。教師倨坐彈三絃，視征南麻巾縕袍若無有。故人為言征南善拳法，教師斜盼之曰：若亦能此乎？征南謝不敏。教師軒衣張眉曰：亦可小試之乎？征南固謝不敏。教師以其畏己也，強之愈力。征南不得已而應。教師被跌，請復之，再跌，而流血被面，教師乃下席，贄以二縑。
征南未嘗讀書，然與士大夫談論，則蘊藉可喜，了不見其為麤人（註9）也。余弟晦木（註10），嘗揭之見錢牧翁（註11），牧翁亦甚奇之。當其貧困無聊，不以為苦，而以得見牧翁，得交余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余嘗與之入天童（註12），僧山燄有膂力，四五人不能掣其手，稍近征南，則蹶然負痛。征南曰：今人以內家無可炫耀。於是以外家攙入之，此學行當衰矣！因許敘其源流。忽忽九載。征南以哭子死，高辰四狀其行，求余誌之，余遂敘之於此，豈時意之所及乎！生於年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於某年己酉年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孫氏，子二人。夢得前一月殤；次祖德。（註13）以某月某日葬於同嶴之陽。銘曰：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終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淺山老，孤墳孰保？視此銘章，庶幾有考。（註14）
註1：關白。關白查閱字典有稟告的意思，可能是向部隊告老還鄉。
註2：自傷身後莫之經紀。傷有憂心悲痛之意。故翻譯為憂心老年生活。
註3：反接。雙手反綁之意。
註4：銅人圖法。銅人簿普遍流傳於南派武術之中，多為師門秘傳。北派罕有銅人簿相關記載。故筆者認為張松溪一脈內家拳可能更接近南拳系統。
註5：盧海道若騰。應為明末浙江巡海道盧若騰 https://zh.wikipedia.org/zh-tw/盧若騰
註6：錢忠介公。錢肅樂，抗清將領。註有錢忠介公文集。https://zh.wikipedia.org/wiki/钱肃乐
註7：華兵部。應為李邦華，明末兵部尚書。https://zh.wikipedia.org/wiki/李邦華
註8：島人。應為日本人等海外勢力。
註9：麤人。粗人也。
註10：弟晦木。黃宗炎，字晦木。明末清初學者。https://zh.wikipedia.org/zh-tw/黃宗炎
註11：錢牧翁。錢謙益，號牧齋。明末清初文學領域集大成者。反清復明勢力樞紐。https://zh.wikipedia.org/wiki/钱谦益
註12：天童。浙江寧波天童寺。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天童寺
註13：殤。早夭之意，應是指前文所謂子死。次祖德。意思我不明白，也許是身體健康祖先保庇之意?
註14：詩歌較難翻譯，而且其實並不難讀。保留詩歌美感，所以就不翻譯了。
以下為白話翻譯
少林以拳術聞名天下，而主要用於與人搏鬥，對手往往也有還手的機會。有所謂內家拳術，主張以靜制動，對手一接觸就趴下了。為了區別所以把少林武術稱為外家。
內家拳起源於宋朝的張三丰。張三丰是武當道士，當時徽宗召見，路上遇到阻攔無法繼續前行。當晚三丰夢見玄天上帝傳授拳法，第二天單槍匹馬殺敗上百土匪。張三丰的武術，百年之後在陝西流傳，王宗是其中最有名的。溫州的陳州同向王宗學習這門武藝，並且在家鄉傳授鄉里，從此內家拳傳入溫州。
嘉靖年間，張松溪是其中最有名的拳師。張松溪的門徒有三四個，其中四明的葉繼美（近泉）是其中佼佼者。於是內家拳進一步流傳於四明地區。
在四明接受葉近泉先生指導的有：吳崑山、周雲泉、單思南、陳貞石、孫繼槎等人。
其中吳崑山再傳：李天目、徐岱岳。後李天目又傳：余波仲、吳七郎、陳茂弘。
周雲泉傳弟子：盧紹岐。
陳貞石傳弟子：董扶輿、夏枝溪。
孫繼槎傳弟子：柴玄明、姚石門、僧耳、僧尾。
單思南傳弟子：王征南。
單思南曾經從軍，年老後返鄉，以自身所學武藝傳授徒弟。可是精妙的重點所在卻總是珍惜隱藏，躲在屋內練習，學生都沒看過。只有王征南偷偷躲在樓上從洞中偷窺，知道個大概而已。
單思南因為孩子不肖，感慨日後的生活無以為繼。王征南聽說了這件事，以金銀財寶奉養老師。單司南明白王征南的心思，於是開始傳授所有不傳之祕。
王征南是個機警的人，學到秘傳之後從不顯露頭角，除非遇到非常緊要的事情絕不輕易出手。曾經深夜出門查探事情，被守兵逮補，雙手反綁在廊柱上。數十人一邊喝酒一邊看守著。王征南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割斷繩子，取出身上銀兩朝著空中拋去。趁著所有人忙著搶錢的時候逃跑。數十人連忙追著王征南，想不到都被打倒在地無法起身。
王征南跑出數里，卻又迷失在田野間。鄰里守望又以為他是小偷，連忙聚集了一群人包圍他。王征南所向披靡，走到哪裡就有人受傷倒地。
也曾在年末時節一個人在路上行走，遇到七八個士兵，強拉他做搬運工。王征南苦苦哀求，士兵卻是不予理會。行走到橋上的時候他拋下了身上背負的重物。士兵拔刀戒備時，王征南用手一格，士兵忽然就摔倒了，刀也哐啷掉落在地，接連好幾人都是如此。最後王征南把他們的刀通通丟進井裡，等到士兵們把刀打撈出來的時候，征南早就逃遠了。
凡是打鬥的高手，都是攻擊對方的要穴。死穴、暈穴、啞穴，就像是銅人譜上所展示得一樣。曾經有年輕人對他不禮貌，被征南出手教訓。事後年輕人好幾天無法小便，最後登門道歉，才終於可以像往常一樣排尿。
有牧童模仿征南的手法打了朋友。朋友立刻倒地死去。征南探視之後說 "這是暈穴，晚一點就會醒來了。" 果然如此。
王征南個性豪俠，曾經幫人報仇，但是主要是出於氣憤不平。曾經有征南的老朋友重金請他幫弟弟報仇。被王徵南當場拒絕，他說 "你這是把我當成禽獸！"
征南的名叫來咸，姓王，征南是他的字，從奉化來到鄞。爺爺叫宗周，父親叫宰元，母親是陳氏。世代居住在城東的車橋，到征南這代搬到嶴這個地方。年輕時從軍，隸屬海道盧若騰的部隊。部隊中是靠較量身手來發派軍餉，王征南曾經一個人兼領好幾人份的薪俸，幾乎是行部等級的收入。征南曾經連續七矢命中目標，補了臨山把總的位子。
後來錢中介公建軍抗清，征南以中軍統領軍隊事務，履立戰功，官拜都督僉事副總兵官。抗清事敗，征南仍然與兵部李邦華書信往返想要引入日本人的勢力繼續抗清。後來兵部戰敗自殺，大仇無法可報，王征南此後終身素食以明志。知道緣由的人都為他感到遺憾。
王征南此後退休閒居在家，知道他的才能而想聘請他的將領絡繹不絕，以為他現在窮困就容易招募。可是王征南完全不予理會。依然耕地擔糞，彷彿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過人的專長。
有一天他去拜訪朋友，朋友和一個名叫方延松江的軍中教官同居，專門教授武藝。教師在一旁用傲慢的坐姿彈奏三弦琴，對穿著平民服飾的征南視若無睹。朋友向這位教師介紹說王征南擅長拳法。教師斜眼看著征南說 "你也會啊?" 王征南謙虛推辭。教師捲起衣袖揚眉說道 "不然我們來試試看?" 王征南仍是推辭不肯。
教師以為王征南怕了，更加強要交手。終究征南不得已允諾了。想不到教師瞬間就被打翻在地。教師不服氣起身再來，又被打翻在地甚至血都流到臉上了。最後教師連忙離席取了上好的絹布作為禮物送給征南。
征南不曾讀過書，但是與士大夫對談時，氣質含蓄可親，半點看不出粗鄙樣貌。我弟弟晦木曾經帶王征南去拜訪過錢牧老先生，老人家也對他嘖嘖稱奇。當時王征南對貧困無聊，並不引以為苦，反而以能見到錢牧老先先，與我們兄弟結為好友而沾沾自喜，他就是一個這樣子的人。
我曾經跟他一起到天童寺參拜。當時有一位僧人叫山焰，力大無窮，尋常四五人拉不動他。征南只是稍微靠近了一下，和尚就疼痛難忍。王征南說道 "現在的人以為內家拳沒什麼能夠炫技的，於是攙入了外家功夫，這門學問也快衰亡了。" 於是才跟我談起了內家拳的源流。
不知不覺間九年過去了，王征南哀痛自己的兒子死了，請我幫他記錄自己的生平，於是我做了這篇文章，不是臨時起意的。
王征南生於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於某年己酉年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孫氏，子二人。長子早夭，次子健康長大。以某月某日葬於同嶴的陽面。
銘記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終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淺山老，孤墳孰保？視此銘章，庶幾有考。"
